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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旅游偶尔就关掉手机吧

2019-07-04 15:37

  那时候我正摆弄着好不容易下载下来的美国版大众点评yelp,然后苦恼当天晚上应该去吃什么,而大东哥就是我那时候用另一个叫lyft的软件叫来的司机。

  没过几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雪佛兰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大东哥对着一脸茫然的我挥了挥手。

  大东哥其实叫Anthony,是个戴着牛仔帽,穿着工装裤,显然从小牛仔电影看多了的西部中年人,只不过当这种装扮配上他那1米9以上的身高以及深邃的蓝色眼睛时,却显得非常帅气,活像是哈里森福特扮演的印第安纳琼斯。

  那时候我刚从乱糟糟的市中心离开,带着一杯据说是洛杉矶最好的路边饮料店做的抹茶。

  这确实是我到加州这几天生活的真实反映,这里一切都是甜的,红茶是甜的,绿茶是甜的,没有抹茶只有抹茶拿铁,也是甜的,早上大家吃甜品,晚上大家要吃甜点,都说上海人吃东西爱放糖,但是和美国人比,上海人口味寡淡地就像寺庙里的僧侣,而我是不吃任何甜食的。

  关键这些都是yelp上推荐的当地网红店,所以我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并不好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我不爱吃甜食,主要还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的,当我不再能信任手机里的软件时,迷茫就是最本能的感觉。

  在我把事情和他说了以后,他哈哈大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太依赖手中的那些个软件啦,既然出来玩,就偶尔把手机关了吧。

  我在的那几天正好天气很好,走在路上有阳光,还有不那么怕冷坚持打扮得很潮的年轻人。一直有人在路边喝酒或者喧闹,目之所及的场面都异常欢庆祥和。

  我不清楚大家为什么这么高兴。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不清楚大家为什么高兴,高兴到要叫要哭要搂脖子要掀裙子,高兴的我都快跟着一块儿高兴了。

  “美国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很容易开心,如果你一直阴沉着脸会显得特别不合群。”大东哥坐在驾驶位上告诉我:“就像我一开始,就是这么从人群里认出你的——满脸的郁闷和迷茫。”

  我挤出一个笑来回应大东哥的调侃,事实上洛杉矶这样的氛围我并不太习惯,毕竟中国是个惯于压抑情绪的国家,即使真的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也很少有人会这么明白地在陌生人面前大张旗鼓地表现出狂欢的样子——更何况,大多数人都在忙着焦虑忙着迷茫,忙着过按部就班平庸乏味的一生,开心的事儿已经越来越少了。

  “其实我们也会有很多烦心的事情。”大东哥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喝了一口汽水,对我说:“我十八岁的时候,没考上大学,又不想找工作,也不爱交朋友,每天都闷闷不乐——就跟现在的你一样。甚至那年我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友,他们天天带着我去酒吧喝得烂醉,白天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我一度以为,我应该会和他们一样随便把这一辈子过完,没什么成就,更没什么快乐。

  “还好有一天晚上我父亲把我从酒吧里揪了回来——那天我的几个‘朋友’正点燃了一根递给我,告诉我抽完之后再喝酒就能看到天堂。那天父亲在回家的路上告诉我,真正的快乐绝对不会存在于烟草、酒精,甚至致幻药物里面,真实世界里的快乐已经足够多了。之后没过两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辆车,也是一辆雪佛兰,虽然没有我现在这辆这么拉风,但对一个十八岁的小男孩来说,已经足够令我兴奋了。

  “送我车的时候父亲跟我说,让我开着车有多远走多远,不需要有什么目的地,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一直向前开,直到找到能让我开心的事情为止——他告诉我,一定能找到,就像曾经的那些淘金者们只要一直走下去,都能挖到很多闪着光的金子一样。

  “后来我真的找到了,我从华盛顿开着车到了洛杉矶,在这儿开了一个小酒吧,遇到了我现在的妻子,有了两个孩子,一大帮有趣的新朋友和一条金毛,还换了一辆更漂亮的新车——我真的太感谢我的车了,我一直觉得十八岁那年,那辆车和我的父亲一起拯救了我,我的每一辆车都是我的老伙计,跟我有过命的交情,我爱它们。”

  大东哥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他看上去比我爸爸小不了几岁,但是他有时候却比我更像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我甚至觉得我表现出的一丝一毫不快乐都显得不太合时宜。

  于是我顺着他的“淘金者”话题说了下去:“就在十几年前,还有很多中国人认为美国遍地都是黄金和机遇,他们都想要来美国淘金,他们还为此创造出来了一个词,叫美国梦。”

  “是吗?”大东哥有一点惊讶,然后对我说:“但说实话,美国真的是一个能让人快乐的地方,我听说你们亚洲人的生活压力非常大,但是在美国,即使是没什么钱的人也一样可以很满足。我们快乐的门槛很低,有手有脚有自由,再有辆车能让我们到处走走就足够了。

  “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事实上你应该知道,当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本身就是一连串的错误连在一起的,他错误地估算了行程,走了错误的方向,甚至错误地认为美洲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印度……我们美国,就是一个建立在一串乌龙事件上的国度。所以我们热爱犯错,热爱走弯路,热爱毫无目的的自由和自信——这就是我们的快乐。”

  我原本想告诉他,他所定义的快乐和满足其实都是假象,亚洲人的压力是因为他们还能看到生活变得更好的希望,而美国的底层大概只能带着肤浅的快乐过完一生。

  但我没有说——因为我并不知道,虚无缥缈的希望和近在咫尺的快乐,到底哪个更有意义,或者都没有意义。

  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并不太想跟他因为这种事情产生分歧,毕竟我还有几天的时间要仰仗他的带路。

  所以我沉默着看着窗户外面的街景,天色慢慢暗下来,有些小酒吧已经开始营业,那些行走在街上的年轻人们分别走进不同的酒吧,开始了他们的夜生活。

  这个城市喧喧嚷嚷的,但即使我向来喜欢独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反而会被城市的气氛感染。

  还没有收到我的回答,他就用力踩了一脚油门,好像这趟旅程本来就该由他来安排一样。

  反正也没有可信赖的软件,既然搭上了一辆美国本地人的车,随着他的心情走走,似乎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学生时代我看过不少好莱坞电影,身临其境的时候我特别兴奋。并且我看出来,大东哥也挺兴奋——好像他跟我一样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做梦,梦想着我也能成为超级英雄,后来觉得要求太高了,就改成了能像超级英雄一样去冒险,哪怕一次就够了。”

  他们开着车去过亚马逊森林,后来又去爬过阿尔卑斯山,还去过很多更好玩的地方。

  曾经在一个冬夜他们四五个人被困在山上,大雪封山,手机没有信号,车也寸步难行。他们喝着后备箱里的啤酒唱了大半夜的歌,在寒气逼人的后半夜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

  “那天我们所有人都在手机里录了小视频,对亲人说我爱你。然后我们一起坐在车里彼此拥抱,肆无忌惮地大笑和大哭——对,就是你现在正在坐的这辆车,它可见证过一场生离死别。最后我们都死里逃生了,那种感觉真的非常棒,我也许永远无法成为超级英雄,但是我自己的真实生活,一点都不比电影里差。”

  其实听到这里我还没有很羡慕他,毕竟我也有朋友,我们在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也会去徒步或者骑行,也会在山顶上生起篝火,一边喝酒一边吹吹牛逼。

  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听一群中二热血青年被生活招安的故事,就像是北岛说的那样,穿越世界的旅行梦想被倒进酒里,碰撞出梦碎的声音。

  “现在还是会一起玩啊,下周我的一个朋友生日,我们还说好要再去登山,他还有个儿子快五岁了,他说要带上孩子一起,跟儿子说这是你爸爸最喜欢做的事情,和最在乎的朋友们。”

  我站在好莱坞的大标志下面,听着这些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甚至觉得有一点惭愧。

  毕竟大东哥看完好莱坞电影就真的去探险了,而我一直在说我喜欢《into the wild》里的那种自由和无拘无束,但我喜欢了好多年了,也没有真的敢离开这个社会哪怕一天。

  后来我们去了画廊街(Gallery Row),这是洛杉矶非常有名的艺术区,我原本以为大东哥这样的中年人应该不会对这类小众艺术感兴趣,没想到他告诉我,他也经常来这里,并且他坚持要带我去其中一家画廊坐坐。

  我见到了他的这位“朋友”,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美国男孩子,他的画作很不错,但是他的店开在画廊街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而且店面很小。

  大东哥说,这条街上有不计其数这样的小画廊,店主通常自己就是画师,从美国的各个小城市辗转来到洛杉矶,在这条画廊街上寻找着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能赏识自己的伯乐。

  “他们是没什么钱,但是他们过得比我还要开心——比如你刚刚见到的那个男孩子,他只要卖出去一幅画就一定要请朋友喝杯酒,如果卖不出去画,他就给路过的漂亮女孩子画像,然后送给她们,换来她们的一个微笑。”

  “那,他们完全不需要一点存款吗?比如说用来……”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建筑物:“用来购置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哈,他还没到考虑这个的时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辆车能让他经常去采风就不错了——喏,他的车就停在后院。”大东哥用手势向我示意了某一个方位,让我看过去。

  那是一辆已经有一点破旧的二手车,但车身上被那个男孩画满了很绚丽的涂鸦,看上去酷到不行。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我甚至有一点点冲动留在这里,把用来买房的钱留下来买一辆和大东哥同款的雪佛兰,每天开到画廊街来看着这些艺术家们画画,再跟着他们旅行。

  但我知道我只能想想而已,对我来说,美国梦就只是一个梦——就像在洛杉矶的郊外,大东哥可以开着七八十迈的车速带我飞驰,但是回到上海,我还是会很快地习惯日复一日的堵车。

  大东哥带我去了《爱乐之城》里男女主角约会的爵士乐酒吧听歌,也带我找到了不少攻略上没有写过但是很好吃的小餐馆。

  甚至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车跟我说,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天空的颜色也不错,你要不要拍个照片。

  以及,大东哥眼里的洛杉矶几乎每一步都是一个故事,跟他一起玩,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关于这座城市的历史,关于某一个小店的传说,以及路边某一个超短裙姑娘曾经和他约会过的罗曼蒂克史。

  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人越老越牛逼,比如跑马拉松我就跑不过三四十岁的人。有些东西呢,是越年轻越牛逼,比如篮球足球,马拉多纳乔丹过了三十五水平也都不行了。

  但有些东西,和年龄无关,比如搞文学的有韩寒也有余秋雨,比如搞摇滚的有邵夷贝也有鲍勃迪伦,比如台球有丁俊晖也有戴维斯。

  我喜欢这些和年龄无关的东西,我不喜欢时间感很强你必须在时间面前低头的东西,后来我读弗罗姆的《爱的艺术》,最开心也是最欣慰的就是那句:人的成熟度和对爱情的理解能力,跟人的年龄、阅历,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我一直觉得很幸运,这趟旅途认识了大东哥,并且可以坐在他那辆车上逛遍整个洛杉矶,听他讲一些在中国很难听到的,英雄和流浪者的梦想。

  当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男人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有想去的地方就去,再远又怎么样,人类不是已经发明了车吗?

  可以说来到洛杉矶之前,我几乎没有见过大东哥这样拼命去热爱生活的人,但是在洛杉矶,大东哥的生活态度又好像和这座城市完全如出一辙。

  大东哥每次向我提到他的冒险时,都会忍不住夸耀几句自己的车,这辆车陪着他行驶了几十万公里,见证过他能够出生入死的兄弟情义,去过雨林和雪山,也带着我逛遍了洛杉矶的每个角落。

  “这么多年它已经足够了解我了,它能带着我们去任何地方,哪怕没有导航都没关系。我只负责向前开,去找我们的自由和快乐就够了。”他说。

  临走那天我向他致谢,他给我提供的帮助,让我在这几天看到了很多搜索软件里看不到的风景和生活方式。

  “不如记着我的老伙计吧,它才是最棒的搜索引擎。”大东哥拍了拍自己的雪佛兰车门,对我爽朗地笑了笑。然后我目送着那辆车带他绝尘而去。

  抬起头,正好在机场的大屏幕上看到了雪佛兰的广告,上面一行醒目的英文:Search engine for real life(真实生活里的搜索引擎)。

  大东哥告诉过我,绝大多数美国家庭都会有一辆雪佛兰,每个年轻人想拥有的第一辆车也是雪佛兰。我也想起了大东哥对自己爱车的执念,大概此刻的我可以理解一点了——对于他来说,那不仅仅是一辆车,那是他青春期的救赎,成年之后未磨灭的热血,以及发现无限可能的契机。